專訪書面資料

時間

92年12月7日

9:30~10:30pm

地點

萬能錫鋪

出席

人員

專訪

對象

陳萬能先生

研究

時數

 10小時

填寫人

郭老師   

專訪內容

郭老師

        很感謝您百忙之中能抽空讓我們來做專訪，這次我們除了學生來以外還有一位家長---呂主任也陪同過來參與，請陳先生先做個簡單的介紹讓學生瞭解。

陳萬能

先生

      我們從我的父親開始就做這個錫器，這個錫器在     我們台灣流行已經很久了，我們都在做那些拜神的東西，現在還在做，你們看到拜拜用的神桌上的香爐，燭台，還有什麼燈啦，那些都是用錫做的。那為什麼用錫做這種東西呢？因為錫的閩南語發音跟「賜」的閩南語發音同音，我們東西賜給人家，就用這個錫來做，取它的諧音。所以它比較吉祥。那比較吉祥呢。就用這個錫製品變成了我們拜神的東西。比較吉祥。保佑平安。而在四十幾年以前。我就自己創造一些藝術品出來，就這樣一直做下去。

陳萬能

先生

        錫藝創作啊，你這個問題很好，因為就像我剛才提到的，我們以前做錫都是做香爐之類的，那是比較傳統的東西，拜神用的東西，差不多都是器具，你們現在比較不清楚，其實就跟你們在書裡念過的內容有關，就是以前台灣受到日本的統治五十年，在這五十年中間，日本人不希望我們有中國的東西，就下令台灣的家庭裡不可以保有中國風味的東西。日本佔據我們台灣，將我們當作是日本人這樣。所以我們的錫就一直沒落，也就沒有人敢拿來擺設，就拿去賣給收破銅舊錫的。你們不知道有沒有聽過破銅舊錫的歌曲，裡面的舊錫就是從你們的爺爺奶奶組父母那個時候日本時代擺在桌上的東西拿出去賣。所以有舊的錫就是從這個地方來的。但是現在收破銅舊錫的已經沒有這樣喊了。其中舊錫的錫的發音就是錫的閩南語發音。那為什麼要創新。就在我20幾歲的時候，那個時候沒有人在擺這種錫做的東西。我的父親都做這個錫。等到我要從事錫製品的時候。就沒有人買。那要怎麼辦呢？當然要創新，所以就要做一些藝術品來帶動。不然的話你們現在就沒有這個做錫的可以訪問了。30幾年就沒有了。所以台灣也只有我一個人在做這個錫的創作的東西。那是我創的。然後把它帶動起來。另外一邊我們還有一家店也是錫藝的。但那是做拜神的器具。我們還是在做。現在人還在用。因為他們懷舊。我們現在都懷舊嘛。想到以前祖父母拜神。桌上有一個錫製的東西。那如果現在有一個新家要供神拜神的話。那就會想到以前，就會來買錫的東西。所以我做的這個錫的創新就是想要帶動這個傳統。這樣了解了嗎？

林芷瑜

請問您創作作品時的靈感來源是從哪邊得來的？

陳萬能

先生

        對於這個錫，沒有什麼靈感，就是說你想到做什麼你就去做什麼。主要我們是這樣，如果你做藝術品的話，像一些比較吉祥的典故或故事或是很吉祥的東西。我們做的東西就是要賣給人家的，如果我們做不吉祥的東西，人家就會不喜歡。所以你就要去找一些比較吉祥的題材來做這樣子，不是說我要什麼靈感什麼靈感，其實沒這種事情。

蔡毓文

陳萬能

先生

        什麼都有，吉祥的東西、十二生肖、人物、什麼都有，包羅萬象，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不一定有什麼限制，沒有。

許禎庭

陳萬能

先生

        主要就是我剛剛所提到的，就是要帶動我們的傳統。我們有一句話不知你們有沒有聽過，今天我們的傳統，就是昨天那些人的創新。那我們今天把再它創新，明天就可以成為傳統。現在我做的東西就是表示今天創作，那以後人家就會說那是傳統的這樣。所以我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說傳統的東西要常常創新，才能延續，維持，我們要賣錢才有飯吃。我們社會的脈動就是這個樣子，保持現狀就是落伍這樣子，你們有沒有聽過這句話？呵呵。

丁晤庭

請問您是如何克服錫器易氧化變黑、硬度不足之先天不利因素呢？

陳萬能

先生

        錫是金屬，因為錫器怕酸性的東西，還有鹼性的東西。吃東西的時候手上沾了一些鹹的東西，再來摸的話，你的手印會印在錫的上面。那以後你的手印指紋就會留在錫的上面。因為我們錫都磨光，很亮，像我們的汗裡面有有酸性鹼性成份的話，如果抹在錫上面的話，就會留在上面，那個地方就比較容易氧化，所以你說的氧化。大家都把表面變黑說是氧化，其實那不是氧化，那只是變黑，錫的話也是會導致那個樣子。那氧化是一種像鋁，媽媽煮飯的電鍋裡面，有一個薄薄的裝飯的那個就是鋁。就會很快氧化，氧化就是它東西已經壞掉了。爛掉了這樣子，普通一般就叫做氧化，那我們這個錫會變黑，因為以前大家生活比較苦，幾十年前買的東西都要求便宜，不像現在的人要用高級的東西。但是錫是一種很貴的金屬，錫跟鉛同是金屬，不是鉛筆裡的鉛，那種鉛是黑色的，像我們做錫的把鉛跟錫合金，比如說  60%的鉛和40%的錫做出來的東西很快就變黑了，裡面鉛的成份很多。鉛都是黑的，如果鉛的含量比較少的話，當然就不容易變黑。那個沒什麼技術，馬來西亞他們有加另外一種金屬，但那很硬，不適合我們做，馬來西亞出產錫，他們做那些瓶瓶罐罐的啤酒杯，是用機器下去縫的，所以要硬一點。那也不會變黑，但是他們那種金屬我們不適合做，因為我們要敲打，那種金屬合金下去後就會比較脆，一折就斷了。

許禎庭

陳萬能

先生

        作品的特色阿，就是傳統的特色阿，表現好幾種特色。現在說打錫，為什麼錫用打的就是我們錫片要敲打得很久，做起來有稜有角，那是一種特色，那是傳統，那藝術品的特色，就是我們用錫可以做很多東西。可以做動物的皮毛，可以做人的皮膚，衣服。像神像的衣服。

李育寧

陳萬能

先生

        沒有什麼禁忌，主要就是說如果我們做拜神的東西，用文公尺，來量，像我們做的拜神的東西要吉祥嘛，所以我們用文公尺來量。尺上面紅色的字標示的地方表示這個長度是吉祥的長度，黑字的就會沒有人要。所以高低一定要我們用文公尺裡紅字標示的地方的高低，表示很吉祥，要用這個尺做為標準，就只有這個，沒有什麼其他的禁忌。

李育寧

您創作的過程中是否有遭遇過挫折與瓶頸？如何去突破？

陳萬能

先生

        在製作的過程中，有時候會遇到這樣的情況，要靠你自己去思考，自己去突破。像我以前在做龍的時候，在頸部的地方要讓它彎曲，這個部份很難解決，因為我們長期做這個工作，我們就要從工作的經驗中去找這個解決問題的方法。所以這個問題想了很久，因為這個頸部是彎得要有一種靈活的感覺，所以我就用鉛線去把它纏一個圓圈一個圓圈，因為這個藝術品我也沒有對象可以學習，是我自己創的，所以遇到困難就要自己去找答案解決。

陳偉皓

您從事「錫藝」至今，您有沒有最得意的作品？是哪一件？為什麼？

陳萬能

先生

        我也沒有最得意的作品，就像你們學生，每一個問題都要精益求精，不是說這一題我會了就什麼都會了，不是這個樣子，還有更難的在等你。我們工作也是一樣，比如說我做了一件作品，即使你已經認為很滿意，但是看久了之後會越看越不滿意。所以坦白來說，沒有一件是很滿意的作品，每一件都有瑕疵，這樣才有進步。像你們念書也是一樣，你們要常常問老師很多問題，這樣才有進步。

丁晤庭

請問您是如何影響晚輩，讓他們願意效法學習傳統民間手工藝呢？

陳萬能

先生

        因為跟我學習的都是我的小孩，這並不是說我不想叫別人來學，那為什麼都是我的小孩自己在學呢？因為他們從他們的工作中能得到快樂，成就感。還有看到我的創新，就是我從沒落的傳統的工作裡面再把它發揚光大。他們也想嘗試，所以他們會自動自發來學，那我也要鼓勵他們，如果他們自動自發的來學，那他們就會認真。就也像你們要念書，也要自己認真去念書，如果自己不念的話，那老師家長怎麼要求你們的話也念不好，是同樣一個道理。但是我讓他們學這個傳統的東西，也是想讓他們精益求精，因為我兩個跟著我學的小孩我都送他們到美國去留學，現在還一個在念碩士。所以就是說學這個傳統的東西要加入一些新的觀念，這樣才會進步。像你們在學業當中做這種訪問，這是對你們的一種很好的教育，這是學校的德政，生在現在是滿幸福的，你們要好好把握。

林芷瑜

陳萬能

先生

        傳統中求創新。傳統是一種很固定的東西，以前留下來的東西，但是你要創新，創新才有進步。社會也是一樣，學生也是一樣，國中畢業上高中，高中畢業上大學，這樣一直有進步。

陳萬能

先生

        我補充一下，剛剛沒有講做錫的流程。錫從馬來西亞進口，台灣沒有產錫，所以我們錫的原料從國外進口，那一般的錫滿大塊的，大概四、五十公斤。我們要在大熔爐裡把錫塊熔成錫漿，錫漿我們可以舀，可以搗，讓它變成像水一樣的液體，然後再把它壓成錫片。在還沒乾的時候用兩塊磚把它壓成錫片，幾秒鐘就會乾了，就成為一種錫片。像我們這些都是錫片做的。那還有一種方法是灌模，用一種石頭下去刻的模，再去下用灌的，像在做傳統的燈，就是用模下去灌的，要在錫成為錫漿的時候再倒下去模裡。你們在國中應該就會學到這項灌模，倒液態的東西下去一樣物品就成形，然後我們再來組合，組合後就成為一對燈這個樣子，這是製作的流程。

        再來是像我們的工具就是用木頭製造的比較多，像槌子。那為什麼要用木頭做，因為錫比較軟，用木頭下去搥比較不會傷到錫。這個是工具，還有一種是焊筒，像這種，這個是最主要的工具，這個是黃銅，有一種青銅器，商周以前那個時候的，現在也有，很多佛像也是用銅下去做，青銅裡面就有包括黃銅。因為這個有鋅。到火裡烤了之後就會變成黑色的。那像這個是紅銅，跟錫合成之後就變成了青銅，青銅可以撐到千年不壞，也不會像你剛剛說的氧化，因為我們金屬如果合別的成份下就就可以撐得很久，那這個在火裡面烤，以前用木炭，那現在因為講求衛生，所以就用瓦斯了。當加熱到一定的熱度之後，我們再沾錫來焊接。那這一個就是我剛剛說的要灌模，我們要雕刻一個模在石頭上，然後把錫倒下去，再用一塊磚蓋著，那灌模的東西不在這裡，這裡沒有，我都到鹿港國小鳳山寺那邊，也就是甕牆那邊，那邊是我的家，我們灌模就在那邊。所以把錫灌到這個模裡之後，成品就像這一件成品。像這個木頭，這個用來搥，有的要搥的地方凹比較大就用比較大的工具，比較小就用比較小的工具。那像這一樣就是在刮的，是鋼板，我們做完錫器以後，就把它刮亮。像這個作品這一面不亮，那我們就在這裡用鋼板一刮，刮完就很亮。那如果像另一邊已經很亮了，再刮會更亮。那像比較不平的地方我們就要用銼刀慢慢剉，這是工具。那像做錫比較難學，為什麼都是我的小孩在學。因為對這種金屬沒有認識要來學的話比較難，要學的地方很多，你要會做錫片、會灌模、會焊接、會擦錫、還要會彩繪，很多要學。如果是木雕的話，也是有難的地方，但是它比較單純一點，拿塊木頭拿刀子一直刻一直刻。這個錫的東西就比較難學。學的技術比較多，那因為我的小孩從小就耳濡目染，從小看我們在做也跟著敲敲打打，就跟我現在的孫子一樣，培養那個興趣，自然就會喜歡來學。

        陳先生您對創作的執著與文化傳承的信念，頗受各界好評，都是我們後輩晚進學習的好榜樣，請您幫我們學生勉勵幾句。

陳萬能

先生

        像我剛剛有說到，現在學校有這個機會給你們來學這個課業以外的東西，這對你們以後的成長幫助，認識不只傳統工藝上的事，對於每一種事情也是。像了解做錫的過程，把沒落的錫創新發揚光大，從新再做。像這樣子的提示，我是覺得對你們不管是上課或是成長，算是一個很好的幫助，我們不管工作還是念書，暫時的挫折沒有關係，比如今天考試考不好，也不要灰心，你要再努力。你們大家都很聰明，不會說考試考不好就說我不喜歡念書不念了。像我創作這個錫藝，其中有一個故事讓你們知道一下。我在從傳統中創作的時候最困難，我是把沒人要做的事拿來做，我做了創新的作品拿到台北要去賣，但那個時候我很窮，沒有錢可以坐車子，以前坐火車到台北，但店家看都不看我的作品，那是我一生的轉淚點，說我做得再好看都沒有用。因為那時錫藝沒落，沒有人買，所以店家才說這句話，也表示沒時間看我帶來的作品。那我的東西是包著拿到台北去，在那個當下我就感覺滿大的挫折，那如果我帶去的這一對燈沒賣掉的話我就沒有車錢可以回來，那是很重要的時候。但我有自信，自信跟驕傲不同，要有信心但不驕傲。失敗但不灰心。店家不看我的東西，但我有自信我做的東西不錯，我希望他看我的作品一下，如果他看了我的東西還是認為不好的話我就認了，就算了。但他連我的東西都沒看，就叫我回去，那作品是我從傳統中創新的第一對燈。於是我就跟老板說了，你是我一個鹿港的朋友介紹我來找你的，他說我這個東西你一定喜歡，所以我想說讓你看一下我的作品。那個店家一聽想說是他鹿港的朋友介紹來的，不看反而會不好意思。所以就叫我打開讓他看看，那如果我沒買的話你也不要說什麼。我說沒有關係，只要你看看我的作品就好，你如果看了不要我也只是笑一笑而已，表示說我做的不好。但我的東西一拆開，他就沒說話。後來他開口第一句話就問我說這個東西帶了幾對來，我說只有帶兩對，一對還在台北火車站，他就叫我去拿過來。那時候算是給我一個莫大的鼓勵，到現在老了都還很清楚記得這件事，如果他那個時候叫我收拾好回去，那現在就沒有錫可以看，我對創作也會沒有信心，那個時候他看完很高興的第一句話問我帶多少來台北，他也怕我拿去賣別家店，第二句話就問我有沒有到別家店過了，我也回答說沒有，東西還包得好好的，那個時候我感覺非常的高興。

        再來是我感覺到創新的重要。像我剛剛說過的，我們現在看的傳統的東西，是以前那個時候的師傅為了適應時代的需要所創作出來的東西。所以就可以說昨日的創新就是我們今日的傳統，我們今日的創新就是明日的傳統。所以你們自己要有信心，包括念書以外的也一樣，像我遇到的挫折這麼多，像當時去台北找老板，如果我灰心了，那我的東西就帶回來鹿港，那多傷心也沒有用，東西賣不出去，也會不敢創新。所以我們要有自信，不驕傲。聽老師的話認真學習。

        非常感謝您今日撥空讓我們做專訪，而且不僅讓我們瞭解錫藝的內容及您這一路走來的經歷，還將您的人生經驗提供給學生，鼓勵學生，這對他們來說是一次很好的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