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瑞月

   

        兩位哥哥放學回來常教我唱學校中學習來的日本兒歌,我五歲時就以童謠『桃太郎』編舞,一個人飾演猴子和桃太郎兩個角色。父親看了很歡喜也很驕傲,要我表演給他的朋友看,這位父執輩還發給我紅包呢。」

  小、中學時,學校除了有體育課,還有體操舞蹈課,舞蹈課遂成為蔡瑞月的最愛。只要當天排有舞蹈課,蔡瑞月就會處於一種興奮期待的狀態,別的課程都無心聽講,只顧在桌下練習舞蹈步伐。真正上舞蹈課時,多數同學都不記得舞步;蔡瑞月雖清楚記得每個動作,卻因個性內向、害羞表現,常常裝作和大家一樣忘了舞步;但他還是被老師察覺了她的舞蹈才華,偶爾要她示範動作、並對她讚譽有加。有日本舞蹈來台演出,蔡瑞月總是想盡辦法,甚至甘冒記過的危險去看演出。蔡瑞月並在學校慈善園遊會擔綱表演舞蹈,因為許多高難度的動作只有她會作,於是老師以她的標準要求其他表演者,引起少數同學的不悅,並批評她舞蹈的動作太突出。

  高中畢業後,蔡瑞月的母親去世,而父親不久後又再娶,她的心情極端抑鬱低潮。蔡瑞月一面到小學補校教失學少女跳舞,一面計畫去日本留學正式學習舞蹈。父親當然捨不得唯一的愛女離開他身邊,甚至買了當時甚為奢侈的風琴想要留住她;雖然親情牽絆她,而另一方面舞蹈的夢想也頻頻向她招手,最後寵愛她的父親還是同意她遠赴重洋去追尋夢想,千叮萬囑她在日本留學的哥哥要好好照顧她。

蔡瑞月如願進入了日本石井漠舞踊學校。石井漠為日本現代舞蹈先驅,自創饒富日本生活哲理與美學的「舞踊詩」,是一位能打破既有窠臼、開創性的人物。蔡瑞月隨他習舞、編舞,並修習與舞蹈及舞台表演相關的課程;蔡瑞月並首次參加舞台正式表演,扮相高貴,因而受到讚美。

   離鄉背井,學舞辛苦,以及接下來的二次世界大戰跟著舞團兩次南洋巡迴表演以及全日巡演過程艱辛、物資又缺乏,這些艱困的環境都沒擊倒意志堅定的蔡瑞月,只把她的生命及舞蹈藝術焠鍊得更成熟深刻,散發出「知性的韻味,還帶有一絲柔能克剛的麗質」。

  日本戰敗後,蔡瑞月這位異鄉遊子,由於思暮家鄉殷切,歸心似箭,忍痛放棄舉辦個人發表會。(戰爭期間雖有舉辦個人發表會的實力,卻一直苦無機會。)蔡瑞月懷抱著滿腔熱情,想要貢獻所知所學,全力耕耘台灣這一塊「舞蹈荒漠」(日本人嘲笑台灣語)。在返台的輪船上,蔡瑞月就迫不及待地編舞、跳舞給鄉親看。等她真的踏上台灣的土地,果然轟轟烈烈地燃起台灣舞蹈運動的火種。她開辦舞蹈社,不停地教舞、編舞並培植舞蹈教育的人才,她也到處義演,奔波於各種場合及城鄉,從沒拒絕邀演。

  經過蔡瑞月長期的殷勤撒種及努力灌溉、呵護,舞蹈這門先進而精緻的藝術,終於能夠普遍為保守的國人所接受欣賞,並在這塊土地上茁壯繁衍、花繁葉茂。

        雖然舞蹈的理想得伸,蔡瑞月個人身世遭遇卻甚為淒慘。由於藝術的純真與熱情,使她忽略了外在潛藏的危機。結婚不滿兩年後,愛子雷大鵬才一歲,蔡瑞月在台灣大學任教的先生雷石榆(為著名詩人、畫家、學者)就因不明原因被捕遭驅逐出境,而她本人則被限制出境,美好姻緣被活活拆散。她擔負起撫養獨子的重任,依舊教舞維生,學生眾多。惡夢也才開始,不久她也被捕入獄,在保安處、內湖監獄、火燒島監獄關了三年。服刑期間,遇到盛大晚會,仍要自備服裝道具、訓練表演者(多是監獄典獄長及難友),出獄演出再返獄服刑。出獄後長達一、二十年間得寫日記報告行蹤。如此非人的待遇,對一位優秀藝術家身心的戕害,既深且距,超乎常人所能想像。蔡瑞月依然是勇敢面對並承受下了。

蔡瑞月的編舞創作,最初曾經取材基督教會的詩歌和聖經故事,一來因為是熟悉的素材,二來也為了感懷去世的慈母。後來又加入了父親喜愛的南管,兒時的民俗記憶、寺廟鼓吹,乃至於歌仔戲、走唱人家、中西歌謠、民間傳奇故事,舞蹈的內涵非常豐富多姿。這種在生活中取材編舞的習慣,在經歷了赴日習舞、各地巡演、頻繁的國際觀摩交流等…一連串的體驗、白色恐怖的種種磨難,以及時代快速進步變化之後,自然也一直在擴充和加強縱深。蔡瑞月舞蹈的一生,累積了傲人的輝煌演出記錄,以及創作了五百多首精緻的舞碼,成為台灣本土孕生的最珍貴的文化資產。

        蔡瑞月曾說:「散落在民間的動作像一堆碎玻璃,要捏成一朵花,又如何在『無』中生『有』,作為台灣人的我,責無旁貸,勢必要完成這項繁鉅工作。」又提出:「雖然在我那個時代的現代舞動作開發,不像近代的語彙多,但是現代舞的概念已經確立不移了。」在蔡瑞月現代舞作品【新建設】中,組織架構、動作力度都非常機械性,勾勒出工業機械,輪軸引擎朝向現代新興城市的藍圖。【牢獄與玫瑰】已營造出超時空的概念。【木偶出征】、【勇士骨】是蔡瑞月剛從監獄出來,表達反戰、反極權的憤怒心情。【死與少女】為少女遊走在死與存活的邊緣,相關死亡的誘惑、死亡的蹂躪,對生命面臨死亡課題的探討。【所羅門王的審判】討論人性的弱點、貪婪及幸災樂禍,用智慧而終使事件歸於秩序。 一個令人難忘的畫面:「火燒島服刑時最快樂的事,就是輪到去挑大便。一根扁擔前後兩人挑著,前面一位警衛帶領走向海邊。這時是最美麗的時候了,海風徐徐吹來,踩在細軟的沙灘上,無垠的海岸線張開溫暖的胸懷環抱著我們。雖然前途未卜,想開了,心情頓時成了小孩子,專注在海邊撿拾一顆顆美麗的貝殼,欣賞夕陽下海草細柔的擺動和各色穿梭的魚群,直到警衛催促我們回去…」我們且來細數一下蔡瑞月留在台灣美麗鄉土上的每一個足印:透過她所設立的7個舞蹈社,將舞蹈的種子撒在城市及鄉鎮間,為台灣奠下藝術的廣大基礎,更藉著她數千場的演出,促進文化藝術交流,於60年代將台灣舞蹈藝術推上國際舞台;盡其一生致力推展舞蹈藝術,使「蔡瑞月舞蹈研究社」成為現代舞紮根之地,更為文人雅士萃集之地,於19991028日,被指定為台北市定古蹟,再度成為常民藝術豎下美麗的典範。

        如果不是那樣真誠地熱愛舞蹈,又怎能捱過如此困苦的命運與環境。蔡瑞月從獄中歸來,毫不遲疑繼續經營她的舞蹈事業,新穎的教學與創作,吸引無數青年學子自各地前來習舞,輝煌期間舞蹈社門前天天人潮、車潮不斷,演出的邀約頻繁,獲獎無數,也多次參與國際交流演出。數十年來她教學創作不輟,每個星期南北趕搭火車教舞,成了她最疲累卻也最充實的記憶。

        就像鴨子划水一樣,表面上看似安穩而亮麗的生活,其實私下一直以單薄的身軀和強硬的體制在對抗著。早年蔡瑞月被貼上政治黑名單,多次公演、出國演出因而受阻,心理上因為情治單位長期的調查而受盡折磨;舞蹈社數度遷移,中山北路現址後來背負著財政局無理膨漲的巨額租金壓力;1961年《柯碧麗亞》公演售票遭罰款的事件、1980年辛勤創作多年多的舞劇《龍宮奇緣》被迫退出演出(詳見蔡瑞月口述歷史)……這些點點滴滴的傷口,凝結成蔡瑞月細緻敏感的身軀上長久的痛。1982年,她黯然選擇離鄉移居澳洲,而不忍再回到她最愛又深深令她傷痛的土地。

        離開了,卻似乎切不斷蔡瑞月和台灣舞蹈的命運。1994年風雨中,承載她半世紀血汗與情感的中華舞蹈館,面臨被拆遷的危機,幸得其兒媳也是舞蹈社現負責人蕭渥廷,邀集藝文界以前所未見的聚合和毅力,連續24小時演出守候,終於獲得保留,台北市政府允諾將此舞蹈歷史珍貴的記憶空間,規劃為藝術特區。1997年蔡瑞月偕同雷大鵬返台,進行文建會的口述歷史出版工作,並計劃籌設舞蹈基金會。199910月舞蹈社在多方力爭之下,通過古蹟鑑定,將保存原貌設置為蔡瑞月舞蹈館。才過沒幾天,舞蹈社卻遭縱火,日式建築付之一炬。這樣戲劇性的發展,近八十高齡的蔡瑞月默默承受,不知何時,生命中的風風雨雨才有真正平歇的時刻。

  蔡瑞月曾經走過日本殖民、二二八迫害、白色恐怖時期,在台灣早期的藝術荒原中開綻純美的花朵。閱讀她傳奇的一生,如同閱讀一本半世紀以來珍貴的台灣舞蹈史,從泛黃的文本中,我們見證了這片土地最純粹而強韌的生命力!